秋去冬來，今年的第一場雪似乎來得格外早些。

或許這樣的光景，是在預示這一年，這個武林註定會不安寧吧。

“哎，真是可憐啊！”一個灰衣灰褲的矮個農夫道。

“誰說不是呢！曉風山莊的冷莊主，多好的人啊！怎麽會這樣？”另一個年輕的樵夫挑著柴，忿忿的道。

那樵夫右首的馬臉漢子接口道：“怎麽好好的就起火了？冷莊主是什麽樣的大人物？他們家的人都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上百號人連主帶仆沒能出來一個。我看啊，有蹊蹺。”

“有沒有蹊蹺，哪是咱們這種人說得上話的，走吧走吧，可別……”一邊廂的一個老者比較謹慎朝四周看了看，“哎，走吧……”

年輕人的膽子總會比老年人大些，嘟囔了句：“有什麽關系？”卻也不再多說，都離開了。

這兒本是一座籍籍無名的小山，八十多年前，一個青年來到這裏，建下一座曉風山莊，從此便是江湖上任誰也不敢輕視了去的一方霸主。而就在三天前，一場大火整整燒了一夜，全莊百多號人無一生還。

如今莊前徘徊的僅是附近的一些農人以及或因恩或因仇與曉風山莊有些聯系的江湖人。

雪輕柔緩慢地飄落下來，蓋在斷壁殘垣上，蓋在焦木黑墻上，也蓋在砸落在地的那快紅木鑲金門匾上。

一只白皙如玉的素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她披著件連頭帶身的紫貂氅衣，唯可見一張清麗秀雅的面龐，明波流轉，弱態生嬌，額前綴著一條抹額，圓潤碩大的黑珍珠正垂於眉心，柔和的光芒更襯得她皙雪若素，清貴無雙。

她的明波緩緩流淌在地上的門匾上，“曉風山莊”四個遒勁的大字令她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低下頭思索著什麽。

她身邊那位少女身上披著大紅織錦鑲毛鬥篷，戴著雪帽，英姿颯爽，艷光四射，神情似是漠不關心，卻是密切的關註著四周的動靜。

“小姐，有什麽不妥嗎？”清冷而優美的聲音道。

南宮墨痕緩緩搖頭：“我們進去看看。”

冷梅點點頭：“好。”

昔日的繁華已成一片瓦礫，名聲地位皆成空，唯一留下的不過是些許嘆息。

莊裏的一切都葬在了那一場大火裏，任何的蛛絲馬跡都被燒得幹凈了，但墨痕緩緩地走在莊中，卻是面沈如水，眸色深邃如墨海。

倏地，墨痕眸色加深，冷梅鳳眸微微瞇起，披風下素手快逾閃電般揚起，一道銀弧應手劈出，只聽得幾聲輕響，十二支袖箭同時截斷，跌落在地。

“什麽人？滾出來！”隨著冷梅的叱聲，東南西北四面各有三人沖了出來。

墨痕明眸如電，在這十二人身上掃過，卻是不由皺了皺眉——這十二人竟全都是殘疾人。他們或是跛子，或是斷臂，或是瞎了眼睛，或是少了耳朵。大戟、蛇矛、齊眉棍、板斧……各式各樣的兵刃應有盡有。

這十二人剛一現身，便如猛虎般沖了上來。

冷梅眸光如冰，雙劍似銀龍舞動，身影如雪地紅梅綻放，鮮血滴滴落在雪地中。

“啊喲！”

“媽呀！”

“見鬼！”

……

一聲聲驚叫痛呼在銀圈之中不斷傳出。

待銀光散去，冷梅雙劍分別架在最後站著的兩個人咽喉上。一個身材高大，卻緲了一目。狼牙棒已在冷梅的頭頂上；另一個高高瘦瘦，本來應是一張英俊的面龐，可惜卻被削去了鼻子，看來又可笑又可憐。手中的雷震擋已到了冷梅的前胸，同樣也是晚了一步。

陡然眼前寒光閃動，“啊！啊！”兩聲慘叫，兩人握著的兵刃同時落在了地上。

冷梅雙劍收回，聲似寒冰：“說，你們是什麽人？”

那被削了鼻子的漢子冷笑著大吼道：“南宮墨痕！你這個多管閑事的賤人，老子咒你，咒你被一千一萬個男人糟蹋，咒你……”

話還未完，冷梅的長劍已刺穿了他的咽喉。

但難聽的話還是不斷傳如墨痕的耳中，就在那削了鼻子的漢子大喊大叫的時候，所有人都罵了起來，汙言穢語似乎要將墨痕生生淹死。

冷梅長劍一振，眸中已有一抹寒芒洇開。

磨痕突然伸手按住她，淡淡道：“他們的主子已經伏法，對於這些可悲的愚忠者，廢了他們的武功也就罷了。”

冷梅點點頭：“是。”

墨痕不再看他們一眼，轉身向著莊外走去。

莊外的不遠處有一輛馬車，裏面鋪著柔軟的白狐皮褥子，置著連雲錦素花軟枕，車門盡忠職守的把寒氣阻在外頭。墨痕坐到車裏，伸手輕輕的揉了揉太陽穴。

不大一會兒，冷梅便回來了，她沒有和墨痕匯報任何話，只是駕著車離開。

來福客棧早已訂下了房間，墨痕和冷梅回到上房之中，除下身上的氅衣。

墨痕接過冷梅新沏好的香茗，輕啜了一口，道：“你也坐下來吧。”

冷梅應了一聲，接著問道：“小姐今日可看出什麽沒有？”

墨痕淡淡道：“莊中的布置套上了八卦陣，護衛極森嚴，且從屍體的位置可以看出這些護衛嚴格守著自己的崗位，並且都很忠心。而冷秋雨則是在保護自己兒子的時候被殺害的，可惜的是他兒子並沒能逃脫厄運。雖然痕跡很少，但還是可以看出那些人的致命傷，傷口的位置與劍法對應不起來。因為沒有一個會在要放火的情況下還去費力的搬動屍體，也就是說，動手的不僅僅是一個人，是可以肯定的。”

冷梅輕輕嘆道：“沒想到小姐的擔憂竟成了現實，這武林果然要面對一場浩劫了！先是南京金家被滅門，福建龍封鏢局被洗劫，然後便是曉風山莊……這也罷了，連我寫臆閣的二十四隱塵使者，本該是江湖上絕對無人知曉的——竟也有三人遭了毒手！”

墨痕靜靜的聽著，半響方道：“若僅是這樣也還不算太糟。偏生山西金家還剩了一個僅僅留著一口氣的人，描述了兇手的形貌；偏生龍封鏢局的人身上的劍傷；偏生曉風山莊剛剛好有人經過，見到了這一幕！偏生江湖中不知何時傳出拻是當年血手盟中的人！恐怕……”

冷梅擔憂道：“小姐是說……”

墨痕嘆了口氣：“他終於動手了！”

冷梅楞了一下：“什麽？”

這時一只全身雪白，尾端卻有著點點墨色的圓點的小隼猛地從窗中沖了進來。

墨痕沒有接冷梅的話，伸手，任小隼停在自己的芊芊玉指上。雪隼的腿上有一只珊瑚管，打開後從裏面取出一張卷起來的紙箋，上面細細的寫滿了蠅頭小字。

墨痕的明波飛快的流瀉而過，頓時緊擰了眉心，將其交給冷梅，一面道：“備車。”

冷梅一目十行的瀏覽完，猶豫了一下，道：“此事確實需要小姐走一趟，但小姐的身子怕是吃不消，不如明日一早再動身。”

墨痕溫婉然不容置喙的道：“不！遲了就來不及了。”

冷梅輕輕咬了咬櫻唇：“小姐是不是擔心太過了，他們都是名門正派，不至於會如此不講理吧？”

墨痕淡淡道：“雖然不該這樣說，但這麽些年來，你還看不透嗎？名門正派中的正人君子有幾個？正人君子中聰明點的又有幾個？人雲亦雲，想要借機一夜成名之輩倒有不少。”

墨痕一向不是刻薄之人，只是看慣了江湖的是是非非，見慣了百口莫辯，身敗名裂，也太了解人性中的醜惡，此時事關那人，已是心緒難平。

冷梅點點頭：“小姐說的也是實情。”頓了一下，方道，“既是這樣，我飛鴿傳信回去，讓沈自清大夫也趕過來，以防萬一。這事小姐你必須要依我，否則，冷梅只有大膽地抗命一回了。”

墨痕擡眸看著冷梅，見她說的堅決，深知她一向是說一不二的性子，只得無奈的點頭：“隨你吧。”停了一停，“對了，你傳信給碧流，傳令下去，那個見到曉風山莊兇手的證人不必再找了。”

冷梅先是松了口氣，待聽到後面的話，怔了怔：“這卻是為何？小姐不是想從他的身上找出突破口嗎？”

墨痕疲憊的道：“馬上就可以見到了。”

冷梅一楞，繼而反應過來：“可是呢，他必在那的，是冷梅愚鈍。”頓了頓，“如此，冷梅便先去準備了。小姐趁著現在休息一下吧，身子會吃不消的。”

墨痕頷首，卻是眸中含憂，許久才似乎是硬逼著自己休息般躺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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